顺着当地交通局一位官员的指引，刘岱宗看向对面的一栋大楼。“从6楼到10楼，整整4层都是咱们的机房，每天汇聚的数据稀有百个T。”近10年前，这位官员告诉他：“咱们的‘脑子’照旧很大了，面前咱们来聊聊，到底该怎样用好这些数据来处罚交通拥挤。”
“面前，中国许多城市都在挑剔我方领有‘交通大脑’‘城市大脑’，但其中好多是‘大头娃娃’——脑子很大，却莫得手和脚。”交通与发展政策筹划所（ITDP）东亚区首席代表刘岱宗向《中国新闻周刊》感触，在贤达城市的项目冲动下，部分地方政府合计只须建了“大脑”，城市就天然贤达了。
什么是贤达城市？这个成见由IBM在2008年残酷，是指诈欺信息和通讯时期技能感测、分析、整合城市运行中枢系统的各项要道信息，从而对包括民生、环保、人人安全、城市服务、工买卖步履在内的各式需求作出贤达响应。陋劣来说，等于让城市领有“大脑”，采集、分析和利用各种数据，实现城市运营的优化。
贤达城市陋劣来说，等于让城市领有“大脑”（汇聚图）
普华有策的讲述数据娇傲，我国贤达城市市集范围由2020年的15万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45.3万亿元傍边，复合年增长率为25.2％，预测2026年中国贤达城市市集范围将达到55.5万亿元傍边。
在一些特定规模的垂直照看上，城市贤达化已颇具成效。多位人人向《中国新闻周刊》提到，在单个系统的智能化改革上，公众照实已享受到垂手而得的便利，举例高度普及的病院在线挂号、政府政务大厅的“一网通办”等系统。
与此同期，设立中仍存在一些问题。同济大学政事与国外连接学院副西席魏程琳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部分地方鼓励贤达城市设立时，盲目追求超前布局，以致以大城市程序设立县域项目，导致治理需求与时期进入脱节。“有些地方热衷于设立超等大屏、集合展示数据，却未果真回答下层治理和住户需求，脱离现实需求，演变为体式主义。”
2026年3月，重庆市沙坪坝区数字化城市照看中心，城市运行照看平台上娇傲的及时数据 图/IC
建而无谓
陈智是一位从事水务行业多年的时期东谈主员，在造访朔方某县的贤达水务中心时，畅达好几年，他从没见过该信息中心开门。他嗅觉，天然贤达水务发展得繁荣兴旺，但偶而候是企业作念一个漂亮的数据界面，提供给政府，屏越多越“贤达”，大屏演示完，项目也就终局了。
数据是贤达城市的中枢，这是从业东谈主员的共鸣。数据的汇聚者时时是下层行状东谈主员，某种层面上，他们充任的是“数据标注工”的变装。
林建华在西南某市街谈行状处使命，这几年市里在有策画设立“15分钟生涯圈”的数字接口，本意是让住户在线稽查阁下的便民法子。
缺乏的数据录入与孤寒任务全压在了街谈和社区身上。上司条目的颗粒度很细，门招牌、舆图定点、运营时候、服务内容，以致现场像片统筹兼顾。被录入的法子也需层层筛选，条目必须是人人法子或公办民营，淌若是买卖法子，则需有免费服务才行。
但现实中，好多社区的物理基建够不上程序。为了在每年10月的系统验收中过关，林建华和共事们只可集合充数。林建华举了一个例子，登录系统娇傲某处有免费的羽毛球场，但推行上，羽毛球场在学校或私东谈主小区，并分歧外通达。
住户茹毛饮血就会吃闭门羹，去投诉，“那连接的镇街以及牵头部门就很被迫”。因此，他们只可对这个贤达接口收受“冷处理”，这边要录入数据、验收，何处却并不执行住户使用。“登记的200个具有各种功能的法子，面前对外展示的可能惟有30个。”林建华说。
在数据汇聚端就堕入僵局，从设想院转行贤达城市设立的刘想维也有相通感受。他的使命是将施工现场的信息数字化，汇总后讲述给连接部门。贤达系统条目工东谈主们每天屡次打卡、上传现场不同角度的像片，填写本日的物料破钞，要精确到一丝点。他很快发现，现场施工东谈主员不肯意时常操作烦琐的表格，收上来的要么是空缺，要么是畅达好几天都一模一样的数据。
即便跨过了前端汇聚的难关，获得了真实数据，这些数据在系统里面的流转也濒临问题。
陈智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他所在的贤达水务项目，设立初志是让水务部门实现精确调遣和镌汰吨水耗，但完竣的系统时时被切割成营收、漏控、地舆信息、分娩调度等多个寂然平台，无法对完竣数据进行分析，水务部门也就无法进行精确调遣。“一些贤达城市项目只可看不可用，所谓‘看’等于在大屏幕献艺示一些汇聚好的死数据，推走运行依然靠老一套方式。”陈智说。
及时数据无法横向买通是多量时事。刘岱宗说，一些政府部门时时强调数据安全，形成一个个“数据孤岛”。部门间即便进行数据交换，底层机制也根底对不王人，“比如这边的GPS是5秒传一次，何处是15秒传一次，更新频率不一致，接口也没办法长入”。
图为连接通报截图
不管是政务服务的照看者照旧使用者，都对“建而无谓”的数字体式主义问题有亲自体会。2025年，中央层面整治体式主义为下层减负专项使命机制办公室会同中央纪委办公厅通报内蒙古自治区住房和城乡设立厅在政务服务中搞“好看工程”，当地设立“互联网+政务服务”方式时，背离推行需求，设立了48块液晶屏，总面积达105平方米，其中三块屏幕面积达76平方米，耗资227万元。但是，这些投资巨大的开辟主要用于理睬参不雅，平时险些分歧公众通达。同期，投资1200万元设立的6个政务服务信息系统，有的建成即停用，有的弥远闲置，形成严重资源滥用。
山东大学社会治理筹划基地筹划员李欢欢等东谈主发表的一项筹划娇傲，他们在2021年至2023年间对某县进行了实地调研，发现该县自建的四个数字系统均堕入“建而无谓”的窘境。
举例，该县的惠企政策直达系统建成后7个月内，企业推行政策陈说次数为0次，罢了政策扶植金额0元，在建成后险些处于放弃景况；政务服务微信预约系统进入使用后的26个月里，推行预约记载仅59次；数字“三农”平台建成半年后中枢功能连续停用，费力监测开辟仅剩1个录像头闲居使命；数字藏书楼移动应用则因下载量与活跃度双低，功能形同虚设。
该筹划纪念谈：“数字系统‘建而无谓’的问题，不仅形成了资源滥用，硬件采购、系统开发、运维进入等资金千里淀，何况形成了转型防止，拖慢数字政府设立进程；也导致了信任损耗，镌汰公众对数字化服务的认可感。”
吹大泡沫
多位受访者对《中国新闻周刊》默示，前些年，一些县域在考察压力下仓促上马设立贤达城市，2026世界杯数据统计时时“先陈说后有策画”。
自2010年起，我国启动进行贤达城市设立的小范围探索。国度信息化中心的数据娇傲，截止2019年12月，世界扫数副省级以上城市、95％以上的地级市、50％以上的县级市残酷了贤达城市设立策画。
其时，住房城乡设立部启动了国度贤达城市试点，首批90个试点名单于2013年公布。刘岱宗回忆，那时正巧新式城镇化大范围推广的阶段，城市需要链接新增东谈主口和产业，而“贤达城市”恰好提供了一个切入点。他描写，“决策逻辑唐突惟有一条：先抢帽子”。
留给地方政府的决策时候极短。此前曾有媒体报谈，制定一个完竣的总体有策画和顶层设想需要4至6个月的时候，但推行留给城市的陈说时候惟有40至59天。
在极限的时候压力下，为了陈说收效，一些不了解贤达城市成见的政府部门，只可将主导权拱手让给有策画类企业、开辟制造商或集成商。住房城乡设立部一位独揽指令在一次里口试点培训会上指出，首批贤达城市试点陈说时，存在多个城市陈说材料调换的情况，有的城市的陈说材料上以致写着其他城市的名字。
最终，住房城乡设立部莫得对试点城市收受财政拨款体式。即便如斯，各地的陈说眷注依然不减。《中国贤达城市长效运营筹划讲述（2021）》娇傲，2016、2019年将新式贤达城市设立纳入政府绩效考察体系的地级及以上城市离别达到61.36％和65.45％。
此外，多位受访者都扫视到，买卖互联网和硬件公司呼风唤雨，吹大泡沫。一位老到政府招所在业内东谈主士向《中国新闻周刊》泄漏，部分感知硬件厂商搞“碰瓷”式营销套路，原来只分娩违法抓拍录像头等单一开辟，却把自己包装为“全域交通智能处罚决议提供商”，以“合座处罚决议”格式参与采购。
还有部分云服务企业借“城市大脑”“政务云”等成见，通过“硬件采购+弥远运维”模式深度绑定地方财政。一朝政府无力承担后续奋斗的运维费和云服务费，平台的运行就堕入瘫痪。
“地方设立贤达城市照实需要具有一定的超前性，但这个行动的把捏至关病笃——究竟是超前10年，照旧20年、30年？”魏程琳合计，一线城市的贤达城市落地，时时所以处罚事情为导向，针对具体的城市痛点和真实需求进行设立。比拟之下，一个县城的城区东谈主口可能仅有20万傍边，其濒临的事务复杂度与信息量王人备不同。“一些地方热衷于打造超等大屏，强即将数据一起集成。推行上，下层的行政成立、社会真实需求根底无法与之匹配。”
陈智所在的水务公司位于中部某市，常住东谈主口接近500万，设立贤达水务系统时，政府对所在却是省会常住东谈主口进步2000万的大城市系统。“一些决策者盲目跟风，条目项目功能王人全、时期先进，只停留在‘有莫得’层面，而不商量‘好不好用’。”陈智纪念。
2023年9月，全球可接续交通岑岭论坛时期，东谈主们不雅看展会展示的贤达交通城市集景。图/中新
何去何从
不久前，林建华接到上司的最新示知，本年“15分钟生涯圈”将迎来变化，中枢条目是“必须作念实、必须向公众通达”。
他们的应酬策略是“用服务弥补基建”。举例，系统里原意有人人健身点，但辖区内照实莫得旷地和资金去建，怎样办？街谈便挪用其他面容的经费，在街谈行状处的办公区里腾出地方，摆上几台健身器材，凑成“人人健身点”，淌若住户条目使用，就放他进来。
刘岱宗合计，这反应了面前的贤达基建推行超前于物理基建，推行是用数据中心大楼和大屏包装一个“数字贴皮”。不外，这几年他不雅察到，大屏变少了，“贤达城市”这个词在地方文献中出现的频率也不才降，更姓改物的，是城市的数字化转型。这也意味着，地方政府执意到，贤达城市最终是一个运营策画，设立不需要再加增量，而是用好存量。
这种降温一方面是地方财政趋紧下主动“挤泡沫”，另一方面则是国度宏不雅政策的转向。2025年，中央时隔10年再次召开中央城市使命会议，明确传递出信号，城市发展正从疏忽式的“增量设立”向细腻化的“存量更新”改革。普华有策发布的《“十五五”贤达城市行业细分市集调研及投资战术有策画讲述》也娇傲，2029年中国贤达城市ICT市集投资范围有望进步1.3万亿，与前一周期比拟，增速有所放缓，市集正从高速推广转向肃肃、感性增长阶段。
潮流逐渐退去，留给地方政府的贫寒浮出水面：那些照旧斥巨资建好的系统，究竟该怎样处置？
刘岱宗纪念了面前下层的三类应酬姿态。最多量的是“体面督察”，即平时关闭耗电的大屏与模块，仅在指令参不雅检查时开启展示，只督察最基本的数据上报功能。魏程琳合计，关于好多莫得推行使用但破钞大的项目，“这是相对比较感性的景况”。
PC加拿大(中国)官方网站其次是“静默恭候”，由于无力支付奋斗的运维和东谈主员编制用度，系统罢手更新，连接东谈主员转岗，如同“蛰伏”般恭候将来可能出现的新机遇。
还有部分城市尝试第三条路，“寻找活路”，即主动寻找应用场景，尝试将千里淀的数据漂泊为钞票进走运营造血。
想要走第三条路，买通数据与照看体制的结巴是绕不开的命题。
刘岱宗曾接管邀去国内某城市参不雅贤达交通项目。其时，交管部门向锤真金不怕火团展示了在中枢十字街头装置的起初进的自动录像头，耗资2000万元，声称能够通过图像自动计数，及时测算交通流量。
参不雅经过中，他顺遂点开了其中一个未在主屏展示的录像头画面。出乎扫数东谈主预想，屏幕上是随风摇曳的浓密绿叶。原来连三接二先容训戒的东谈主傻眼了，沉默不语。原来，正巧夏日，这枚造价精采的录像头正前线，恰好有一棵长势繁密的树，欢叫的枝桠将录像头的视野挡得严严密实。
“这棵树归园林部门管，但园林部门根底不知谈这个项主张存在，天然也不会去有益修剪枝桠。”刘岱宗说。
国度信息中心信息化和产业发展部主任单志广曾在接受采访时指出，贤达城市就像一艘航母，需要更强调多个系统之间的关联和洽，科学地开展顶层设想。“要愈加尊重治理对象，包括治理载体的发展律例，即需要把城市手脚生命体、有机体和智能体来看待。惟有这么智商在将来通逾期期提升贤达城市的治理水平。”
怎样让“大头娃娃”长起始脚？受访人人多量合计，必须重塑政企协作与下层数字治理的底层逻辑。
刘岱宗建议，地方政府在立项后，不仅要考察系统的设立进程，更要将后期的运营成果、处罚问题的数目以及公众舒心度作为硬性主张。“淌若企业录用的系统够不上处罚推行问题的成果，就必须承担后果，让项目果真对运营闭幕认真。”
与此同期，设立的想维应从巨大的一张蓝图式铺开，转向小场景切入。“比如，不要妄图一步到位处罚大交通问题，而是处罚自行车的停放问题、电动自行车的充电安全问题。处罚问题越小，对系统性问题的触达率越高。”刘岱宗说。
（陈智、刘想维、林建华为假名）
发于2026.5.25总第123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贤达城市只剩大屏？
记者：李沁桦
剪辑：徐天